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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华:民营企业的护盾——刑事合规不起诉制度探析 | 金融刑事合规
2020-12-28       李曼华

引言

在当前疫情防控和“六稳”“六保”形势下,保障企业复工复产、服务民营经济发展绝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更是民生问题、政治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近期各地检察院报道了一些涉民营企业的刑事合规不起诉案件,包括最高人民检察院2020年12月8日发布的第二十二批指导性案例(检例第81号)。因此,研究刑事合规不起诉对于企业刑事合规体系的构建以及律师提供刑事合规服务有着重要意义。

 

一、我国刑事合规不起诉制度概览

 

我国刑事合规不起诉并非是指只要企业有合规体系,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就不起诉,而是指检察机关对于涉嫌实施犯罪并作出认罪认罚的涉案企业,在其承诺或者实施有效合规管理体系的前提下,对其作出不起诉决定的制度,目前主要有以下两种模式[1]:

 

检察建议模式:

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过程中,对于犯罪情节轻微同时认罪认罚的涉案企业,在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之后,通过提出检察建议的方式,责令其建立合规管理体系。

附条件不起诉模式:

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过程中,对涉嫌犯罪的企业暂时不予起诉但设立一定的考验期,并对企业建立刑事合规的情况进行监督考察,在期满后根据企业建立合规管理体系的进展情况,对其作出起诉或者不起诉决定。

 

二、刑事合规不起诉相关规定

 

时间

发布机关

文件名称

主旨

2020年4月

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检察院

《关于对涉民营经济刑事案件实行法益修复考察期的意见(试行)》

对移送审查起诉的涉民营经济案件,犯罪嫌疑人有修复受损法益意愿的,由犯罪嫌疑人提出合规整改方案,对被侵害的法益进行修复,并由检察机关在法定审查起诉期间内设置法益修复考察期,在期满之后视情作出相对不起诉或者提出从轻处罚的建议。

2020年8月

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检察院和区司法局

《企业刑事合规协作暂行办法》

明确将联合行政执法机关、律师协会等制定行业性的专项刑事合规计划,以更好地指导今后刑事合规工作的开展,并对独立监控人的选任管理规定进行了充分讨论。

2020年9月

浙江省岱山县人民检察院

《涉企案件刑事合规办理规程(试行)》

对于认罪认罚的涉罪企业,承诺进行合规整改,在标准化的整改要求完成并经验收合格后,根据听证会情况,可以在律师见证下由人民检察院与涉罪企业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作出不捕、不诉等处理决定。

2020年10月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关于服务保障民营企业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

要逐步扩大酌定不起诉在认罪认罚案件中的适用,推动更多民营企业涉罪轻刑案件在检察环节依法得到轻缓处理。对具有从轻、减轻情节或者社会危害性不大且认罪认罚的民营企业涉罪轻刑案件,可暂缓作出起诉决定,督促企业建立健全合规体系。经过一定的期限后,经评估达到刑事合规标准的,可依法对其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提出从宽处罚的量刑建议,并撤回检察机关已公开的案件信息。

 

三、刑事合规不起诉典型案例简析

 

近期,最高检和浙江、上海等地检察院报道了几例合规不起诉的案件,其中既有检察机关决定不起诉并向企业发出合规整改建议的“检察建议模式”案件,又有更接近“附条件不起诉模式”的企业出具承诺书、检察机关最终决定不起诉的案件。现简析三起典型案例:

 

案例A:无锡F警用器材公司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指导案例)[2]

 

2019年11月8日,无锡市公安局新吴分局以F警用器材公司及乌某某等人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2020年3月6日,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检察院对该公司及乌某某等四人作出不起诉决定,并发出《检察建议书》,督促该公司建立并完善刑事合规制度。该公司采纳检察机关建议,并聘请专家及执业律师组成的法律专业团队帮助制定了一整套合规方案。

 

【简析】本案即检察机关决定不起诉并向企业发出合规整改建议的“检察建议模式”案件,公司通过聘请专家及执业律师组成的法律专业团队制定合规方案,落实检察机关建议。

 

案例B:长宁区多家小微企业虚开发票案[3]

 

2019年以来,多家长宁中小微企业涉嫌虚开发票,于今年7月被陆续移送至长宁区检察院审查起诉。检察官注意到,这些企业在正常经营中均未发现有其他违法违规情况,负责人均有自首或坦白情节,且到案后自愿认罪认罚,经提交院检察委员会讨论或综合考量,最终对这些企业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并邀请了公安机关、税务机关一同对涉案企业负责人开展训诫和法治宣传,针对当前的税收政策法规进行解读,提醒涉案企业吸取教训、合法经营。

 

【简析】企业的经营状况、负责人到案后的表现对于检察院做出不起诉决定有重要影响。

 

案例C:岱山县某公司购买伪造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案[4]

 

2015年,某公司由于伪造增值税专用发票、虚构抵押物,不仅企业被刑事立案,涉案员工也被移送检察机关审查。案发以后,企业向检察院递交了《自查及整改承诺书》。在收到承诺书后,岱山县检察院召开了拟不起诉公开听证会,邀请了人民监督员、东海渔嫂监督员参与案件评议,最终对涉案企业与涉案人员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并公开宣告。

 

【简析】本案为企业出具承诺书、检察机关收到承诺书后最终决定不起诉的案件。企业的承诺书和合规整改对于检察机关的不起诉决定有着重要作用。

 

四、刑事合规不起诉制度对企业应对刑事风险的启示

 

(一)企业涉刑后积极应对是合规不起诉的关键

 

案发后企业的应对体系至少应包括五个方面:

 

(1)专业团队的及时介入:组建专业刑事危机处理团队,由专业团队精准化推进刑事案件流程,及时发现企业规章制度漏洞并进行完善,协助企业申请合规不起诉。

 

(2)启动业务连续性计划:在企业或企业核心管理人员涉及刑事案件时,协助企业启动并落实业务连续性计划,保障企业的正常运行。在我所担任辩护人的韩某涉嫌集资诈骗案中,企业实控人被捕后,我所采取刑民交叉的形式介入本案,在沟通刑事程序、充分履行辩护人职责的同时,协助企业保护合法资产,破解经营困境。

 

(3)采取补救措施:如退赃退赔、补缴税款、积极缴纳罚款、积极配合调查、及时挽回损失等。

 

(4)搭建完善的合规体系:企业通过主动整改、建章立制落实合法规范经营要求是企业悔罪表现和从宽处罚的重要考量因素。在企业涉刑之后,如企业有意愿申请合规不起诉,要对案件发生原因进行调查,及时搭建刑事合规体系,或及时发现原合规计划中的漏洞,提出新的整改方案并进行合规整改,并在审查起诉阶段及时向检察机关申请对案件作不起诉处理,同时作出合规整改承诺,及时递交合规整改方案和初期整改结果。

 

(5)与检察机关沟通申请不起诉:根据企业和涉案人员的情况,结合企业合规整改情况和采取补救措施的情况,向检察机关申请不起诉。在检察机关有要求时,出具合规报告、律师见证书等材料。沟通要点主要包括:


企业及其所处行业与国家、当地政策的契合度:

这一思路主要考虑企业所处行业的稀缺性、重要性,如果企业处于国家或当地扶持政策倾斜、扶持力度大的行业,则检察机关不起诉的可能性也越高。同时也可考虑企业经营模式在同行业中的优势,如果企业与同行业其他商业模式相比有明显的优越性,则可以向检察机关说明不能因为一起案件而导致一个企业倒闭,甚至影响当地政策鼓励行业的发展。

 

涉案人员被起诉对企业发展的影响:

如果涉案人员是企业负责人、业务骨干,从涉案人员对于企业正常经营、保障员工权利的重要性,说明涉案人员一旦被提起公诉,势必会影响企业运营,尤其是在企业融资阶段,如果企业负责人、业务骨干被提起公诉,可能会对企业产生致命打击。

 

行业的特殊性:

在关系国计民生行业的企业(如建设工程和房地产企业),涉案公司或者作为企业管理者的涉案人员一旦被判处刑罚,企业的经营会陷入困境,直接关系到员工(尤其是建筑工人、农民工)的工资发放问题。因此,可以从行业的特殊性出发,凸显不起诉对于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性。

 

涉案企业经营情况:

具体表现形式包括涉案公司专利技术数量、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和科学技术成果、参与制定行业标准情况、解决残疾人就业情况、社会公益情况、纳税情况、合法经营业绩等。律师可以通过阅读卷宗、实地调查、会见涉案人员和涉案公司员工、访问企业网站等方式了解企业经营情况,向检察机关说明涉案企业具有良好的营业基础和发展潜力。

 

案发后企业的表现:

主要向检察机关说明企业所采取的补救措施和整改措施。

 

(二)落实检察建议/承诺是合规不起诉的重要保障

 

在做出合规整改承诺以准备申请刑事合规不起诉时,要制定具体的整改措施,并将整改承诺落实到位,以争取合规不起诉。若涉案企业被决定不起诉后接到合规整改检察建议的,要针对检察机关的合规检察建议对企业合规体系进一步进行调整和落实,并将合规制度整改和落实情况反馈至检察机关。落实措施可以考虑许多方面,如:

 

(1)及时更换管理人员,加强重点岗位人员的人力资源管理制度;

 

(2)对风险事件进行复盘,并根据复盘结果撰写企业刑事合规风险评估报告,从而对企业合规治理制度进行升级和完善;

 

(3)调整高风险商业模式,尤其针对引发刑事风险的具体业务进行个案研究,进行刑事合规审查,以防范刑事风险。

 

(三)事先搭建合规体系是企业规避刑事追诉的根本

 

1. 日常经营中搭建合规体系的必要性

 

企业经营过程中搭建合规体系,并通过员工手册、公司制度等形式落实合规体系,在员工行为涉刑时,有利于将单位行为与员工行为切割。

 

例如雀巢(中国)有限公司员工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案中,正是由于雀巢公司手册、员工行为规范等证据可证实雀巢公司禁止员工从事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违法犯罪行为,法院因此认定员工违反公司管理规定、为提升个人业绩而实施的犯罪为个人行为。

 

反之,在我们经历的案件中,某大型国企在参加海外大型工程招投标前夕被举报涉嫌行贿犯罪,原本是员工的个人犯罪行为但因公司内部合规体系的不完善而牵连到单位,从而影响到公司重大经营计划。虽然本案在我们努力下取得了良好的结果,但此类案件反映出一旦企业牵涉刑事犯罪,会给企业的主要经营和上市活动等造成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2. 涉刑前的刑事合规体系搭建要点

 

商业模式和管理模式评估:

在了解企业商业模式和管理模式的前提下针对具体业务进行个案研究,对公司运营过程中的刑事风险进行评估。

 

合规培训:

针对企业的商业模式和管理模式评估结果,定期对员工进行合规培训。建立内部举报机制、内部调查机制(包括反舞弊调查)和内部处理机制,以消除隐患,将刑事风险扼杀在萌芽期。

 

 制定业务连续性计划:

构建一套制度和应急处理机制,保证在企业及企业核心管理人员涉及刑事案件时业务的连续性。

 

 不断更新合规体系:

业务高速扩张发展过程中会不断产生构建新型业态的需求,传统的业务也将随着社会、科技的发展引入具体履行、展现方式等方面的创新,因此在业务扩张、经营模式变化的时候,应当及时与专业团队联系,进行合规体制更新。

总之,企业经营发展过程中存在诸多刑事风险,但在各地检察院不断探索刑事合规不起诉制度的背景下,企业可以通过事前搭建合规体系避免刑事追诉,并通过事后及时整改、落实合规检察建议等措施争取不起诉,以保障公司的正常运营和发展。律师在协助企业构建刑事合规体系过程中也大有可为,通过提交不起诉申请、提出合规整改方案、出具律师见证书等方式为企业争取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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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考资料:


[1] 陈瑞华.刑事诉讼的合规激励模式[J].中国法学,2020(06):225-244
[2] 详见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https://www.spp.gov.cn/jczdal/202012/t20201208_488442.shtml
[3] 《基层|合规检察建议+相对不起诉,检察护航企业“轻装”再出发》,“上海检察”微信公众号2020年11月1日发布,最后访问时间:2020年12月23日。
https://mp.weixin.qq.com/s/LZ6yRM7e5EJV2O_Uu46vog
[4]《这家企业向检察官提交了企业合规承诺书,这是怎么回事?》,“岱山县人民检察院”微信公众号于2020年8月14日发布,最后访问时间:2020年12月23日。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wMTY1ODk1NQ==&mid=2651053360&idx=1&sn=43bdee5a6d2b0fa50f10e57978a9138e&chk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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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华 实习律师

limanhua@dingdalegal.com

同济大学民商法学硕士,以优异成绩完成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和同济大学联合培养项目(全英文授课),熟悉知识产权法。目前主要聚焦于知识产权、数据和个人信息保护及民商事争议解决业务。